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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海狂花

巴太郎家前小广场已经聚集了三、五人,正一面饮酒一面讨论着。他被招呼坐下,敬上一杯米酒。

“你去看过他吗?”

“听说被杀的人死掉了,会不会判死刑?”

“太郎歹命,老年得子又…”

众人三言二语瞎扯着案情,却不着边际,高森均未答腔,仅独自饮着。

“乌鲁谷。”说话的这个人年纪较轻,却比他高森仍长几岁,认得的姓李;他停顿一会说:“鲁凯族很久不出草了,很久了。”

他不懂他的意思,便放下杯子望着他等待下文。

“小孩子为什么不懂这个道理?为什么?”

高森打他眼瞳中发现了浓浓的酒意,不,不止这些,在那酒意后头必定还隐藏了些什么,他一时间没能看出。

“ㄍㄚ ㄍㄚˋ(哥哥),不要谈这个,我们喝酒。”他只好叉开话题,端起酒杯敬他了。

“现在情况怎样?请你告诉我们吧!”巴太郎问。

高森将他和钱刑警的会面说了个详细,也分析了整个案情,为了不使老人家们难过,给他们一些希望,他大胆地猜测,凶手不是巴安国,而是那仍在逃的坏仔通仔。

竟然有人鼓掌,并举杯庆贺。

这时巴太太从房间里走出来,端了一盘盛着整块五花肉的菜肴,摆在众人中间佐酒。她用帘刀俐落地削成一片片,分给每个人,而他先生则在每人面前放一小撮盐。

巴太太将肉分给高森时,手是颤抖的,霍然眼眶一红,仆倒在他跟前。

“婴那,起来,快起来…”高森紧张得连酒也洒了,硬扶起她。

其实巴太太长他不了几岁,和巴太郎算是老少配,但太郎算他的长辈,也只有以阿姨尊称了。

“你要救救我小孩。乌鲁谷…”她哀哀吟吟地道:“你是头目,你一定要救他。”

巴太郎将她扶到一旁,用母语安慰着这将要失去孩子的母亲,半晌,两人默默地搂在一起、默默地垂泪。

原本气压便颇低的环境,此刻更显得肃然。高森打校园一路望到雾头山顶,翻卷的雾岚将他的思潮一下子揪到好远好远…打赤脚上学的孩子,吵嚷着要背的妹妹、脸蛋红红、睡在叔叔肩上的阿兰、溪谷摸鱼虾的童年。

啊!那些野花野草的日子到了哪里去呢?骤然间,他明白这李兄弟适才说那话的涵义了,他也看清楚他的眼瞳中酒意后的东西了。那是摸不着的,从他们指尖、表情、皱纹里逐渐显现的--失落。他们这族群一直在失落,从未停止过。

他饮尽一杯辛辣的酒,同时间泪汁却打眼眶中溢出,也是一直不停地。

出草?向哪里去?谁是敌人?敌人消失了,来的都是朋友,不过这些朋友们比过去的敌人还阴险;野兽也消失了,不过这些朋友们比过去的野兽还残忍。于是,封刀吧!

他们这些原住民的好朋友们,我想你一定猜到是谁了,很不幸,你猜对了,正是你我这些大汉沙文主义者。

所谓的大汉沙文主义者,就是嘴里喊着原住民,心里却称他们为番仔者;恢复他们的原姓名,却不懂他们的文化者;侵占他们的土地,却自诩为德政者;设立原住民委员会,却只施小恩小惠者;以为给他们文明,却只是文明的渣滓者。任他们流入都市,却只是都市的边缘人。

很惭愧,我也是个大汉沙文主义猪猡!!

高森内心一定听到了我的歉疚.平复了些,拭去了泪水后叫唤巴太郎过去。他用分给他的那块肉,沾了面前的盐巴,递给他道:“你吃下它,别担心,我一定救你的孩子,让他回到你们身边,雾头山作证。”

大伙听到他这句话,又鼓掌了。他们的纯朴,使他们对他的誓言深信不疑。在这山里,一句誓言比得上千百张合约。

“乌鲁谷。”姓李的大哥似醉非醉地又唤他了:“你们去露村有一个阿拜拜(女人),叫杜幽兰对不对?她在台北哩!”

高森霍地放下酒杯,抬头盯着他问:“你怎么知道?她失踪很久了。”

“上个星期,我去台北看我弟弟,他说在医院碰到她呢!”

8

李先生的弟弟的确在医院遇见了他的同乡杜幽兰,他呼喊她:“马来幽默…”

杜幽兰转头瞥他一眼,随即扶着一个头缠纱布的男人走了。她扶着的男人,不,衰人,正是才从二楼高摔下来的程远。

程远这段时日的运道,真是浑沌极了,不能说好,也不能说大坏,总是看似要好,又突然转坏,坏中似乎又隐隐然摆脱了厄运。一言难尽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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